一剧成就打城戏

泉州不仅是民间艺术的大观园，也是宗教的博物馆。后渚古港的波涛送来的不仅是各国的奇珍异宝，更有形形色色的信仰哲学，故有“满街皆是圣人”之说。如果说戏曲艺术是一面美丽的多棱镜，那么梨园戏折射出的是对宫廷雅乐的眷恋，高甲戏折射出的是对世俗人生的达观，而打城戏折射出的，就是对多元宗教的虔诚与包容。

相对于“戏窝”里的其他剧种，打城戏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这首先源于它不平凡的身世。“打城戏”也是新中国成立后才确定的剧种名称，长期以来泉州百姓俗称为“和尚戏”、“师公戏”、“法事戏”，源自闽南佛教、道教为丧葬仪式所举行的超度法事(俗称“做功德”)。在超度法事中，僧道通常运用“打城”这种类似于戏曲表演的仪式来直观地展现神灵帮助亡魂脱离地狱飞升天堂的过程。其中，由和尚表演的地藏王菩萨打开鬼门关、释放阴间冤魂的过程，被称为“打地下城”;而由道士表演的救苦妙行天尊闯入枉死城、释放亡魂的过程，则被称作“打天堂城”。无论是佛教还是道教的“打城”仪式，都呈现为一连串生动的片段式表演，其中又包含着精彩的杂技和魔术，因而吸引了大批死者家属以外的普通观众，最终从超度仪式中分离，搭台进行表演，完成了从宗教仪式向戏曲艺术的转变。根据《泉州府志》、《厦门志》的记载，至少在清乾隆至道光年间，打城戏的雏形就已经出现。而到了同治至光绪年间，打城戏作为一个成熟剧种已为百姓所熟知。近代著名的翻译家、作家林纾曾在调查泉州的丧葬仪式后记载：“……礼忏之末日，僧为目连救母之剧，合梨园演唱，至天明为止，名之曰‘和尚戏’。”打城戏最早的戏班有两个。一个是始建于清咸丰十年(1860)的“师公戏”(道士戏)——“兴源班”，由泉州晋江“兴源道坛”的吴姓道士中分化出一部分，搭台进行戏曲表演。另一个是1891年始建的“和尚戏”——“开元班”，由泉州开元寺的和尚超尘、圆明召集僧人与民间艺人组建。这两个戏班几经更迭变动，到20世纪20年代，形成“小兴源”和“小开元”两班对峙的鼎盛局面。

若说起打城戏的形成，有一出戏功不可没，那就是《目连救母》。毫不夸张地说，它是当之无愧的民间戏曲之祖。这出戏不仅曾传遍全国，而且早在北宋时期就已有中元节盂兰盆佛会上搬演《目连救母》杂剧的记载，这可以说是关于杂剧表演最早的记录之一。《目连救母》最早见于东汉初由印度传入我国的《佛说盂兰盆经》，讲述了一个传奇的故事：目连的母亲青提夫人，家中很富有，但是吝啬贪婪，儿子却极有道心且孝顺。其母趁儿子外出时，天天宰杀牲畜，大肆烹嚼，无念子心，更从不修善。母死后被打入阴曹地府，受尽苦刑的惩处。目连为了救母亲而出家修行，得了神通，到地狱中见到了受苦的母亲。目连心中不忍，但以他母亲生前的罪孽，终不能走出饿鬼道，给她吃的东西没到她口中，便化成火炭。目连无计可施，十分悲哀，又祈求于佛祖。佛陀教目连于七月十五日建盂兰盆会，借十方僧众之力让母吃饱。目连遵照佛嘱，于是民间就有了七月十五中元节设盂兰盆供养十方僧众以超度亡人的节俗。《目连救母》与宗教、民俗紧密结合，如今全国还能完整演出七天七夜《目连救母》的剧种已为数不多，而泉州就占了两个，一个是打城戏，另一个就是提线傀儡戏。

泉州提线傀儡戏的“笼外簿”尤以《目连》全簿著称，即由《李世民游地府》、《三藏取经》和《目连救母》组成，可以连演七天七夜。早在清末泉州佛道两教的“打城”仪式中，就有借鉴《目连》全簿而由僧道简单扮饰的片段表演。佛教“打地下城”常演《白猿抢经》一折，演的是目连一头挑经一头挑母亲的画像前往西天拜谒佛祖，路上佛祖派来的白猿故意抢走目连的经担，以试目连的诚心。道教“打天堂城”则常演《双挑》一折，演的是曾俘虏目连的山贼雷有声被目连的孝心所感动，随他一同前往西天求救父之法，一路经历艰难险阻。(雷有声一角仅存于泉州傀儡戏和打城戏，故而只有这两个剧种有《双挑》一折)。在打城戏搭台表演以后，急需上演完整的大型剧目，首先借鉴的就是《目连救母》。关于打城戏借鉴傀儡戏《目连救母》还有两种不同的说法。一种说法是“大开元”班班主超尘、圆明和尚特邀嘉儡戏班艺人吕细大、林润泽、陈丹桂等人向年轻的香花僧传授能连演十二场的《目连救母》。另一种是“兴源班”搭台表演之初，恰逢比邻兴源里的周坑村延请傀儡戏班演出《目连全簿》，“兴源班”艺人坚持连看了七天七夜并将剧本加以记录，与原有的折子表演相结合，形成打城戏《目连救母》。

打城戏的全本《目连救母》一经演出，就大受欢迎，并成为最拿手的传统剧目。虽然《目连救母》的完整故事已在提线傀儡戏的舞台上无数次展现，然而用木偶来表演相较于“人戏”毕竟有所不同。尤其是目连的母亲刘青提被捉入地狱受刑罚，目连入地狱寻母救母等情节，经由打城戏集武打、魔术和杂技诸多技艺为一台的生动表演，令人叹为观止。有了成熟的剧本，又能发挥“优戏”表演的长处，《目连救母》也就注定成为打城戏一鸣惊人的筹码。